Literature 中文 論文

越南汉赋在内容上的创造

潘秋云(越南)

摘要:越南汉赋不仅提供了越南人文历史的详实描绘,为后人留下生动传神的历史故事,而且还能用独特的方式来表现越南传统思想与越南士大夫的志向、思想和感情。它的内容充分地体现越南文人对赋这种文体的创造性使用,同时也展现了越南文学独特的一面。

关键词:越南汉赋,内容,创造。

作为“后生”的文学体系,越南赋没有在中国原有的赋体中创造出更多的体裁或题材。但其最大的贡献在于它所创造出来的内容。可以说,在中国赋体与其所有题材的旧瓶里面,越南汉赋已经斟了新酒。

一.历史地理风貌的详实描绘

越南汉赋基本上不存在铺陈过度、夸张失实的问题。它没有司马相如《子虚赋》的云梦泽,更没有扬雄《甘泉赋》的玉树。它所体现的事物、地点、甚至人名都比较直接,真实。

这一点要归功于越南历代文学家。文学不能缺少想象和虚构,但越南赋家好像总是努力做到脚踏实地向前飞奔。张汉超《白藤江赋》可算是作者在飞翔之后回到现实的典型例子:

客有:挂汗漫之风帆,拾浩荡之海月。朝戛舷兮沅湘,暮幽探兮禹穴。九江五湖,三吴百粤。人迹所至,靡不经阅。胸吞云梦者数百,而四方壮志犹阙如也。乃举楫兮中流,纵字长之远游。涉大滩口,溯东朝头。抵白藤江,是泛是浮。

先用中国典故来做象征或者概括某些问题,然后走进现实情况,这是越南赋家常用的写法。

更重要的是作者在写作的过程中能保持客观的看法,不论是对国土的评价: “花闾虽建国也,而制度狭小;安山虽福地也,而形势汪洋”(阮梦荀《蓝山赋》),还是对现实的叙述:“胡马南牧,膻羯吐毒。庸主逆天而速祸,奸臣举国而求鬻。故宫兴离黍之悲,周道叹茂草之鞠”(《至灵山赋》陈舜俞)。跟着赋家的脚步,读者几乎能走遍越南名胜古迹,参与各个历史大捷,了解每一个将军的基本情况:

蒲茄发迹,士气以之而益增;关游乘机,军声以之而大振。臣察虎阚,可留之战咆哮;臣河鹰揭,蒲藤之威奋迅。乂安张正正之旗,顺化启堂堂之阵。凛路之风声鹤唳,三将就擒;蒲梦之霆击飙驰,一纲打尽。燎毛珥水,倏尔飞灰;破竹宁川,居然迎刃。仁睦之绕出陈后,是何其神;辘桥之奔在人先,须臾得隽。崪洞之血殷红,花市之尸籍枕。临昌江之城堞驿驿其车;摧支棱之锐峰连连执讯。柳升之首方悬,崔聚之俘继徇。黄福力尽而倒戈,王通计穷而舆榇。

陈舜俞《至灵山赋》

无论在描写山川地形、农村景色还是战争场景,这种写实都表现得很充分。

长波漫漶以南流兮,峭岭崔嵬而北峙。山川比辅而遥朝兮,昭穆嶙峋而崛起。

黎升宗《蓝山梁水赋》

策策欲鸣,谁家芭蕉;累累不吠,谁家歇

裴杨历《淇江桥赋》

茇舍未定,疮痍甫完。卧薪切戴天之恨,枕戈苦长夜之漫。誓心岂同於匪石,进篑益万於为山。亡固而存,危转而安。父子之兵,身同甘苦;熊罴之士,铁炼心肝。鸟踮兮云祲,露宿兮风餐。投死复生兮,审存亡之有道;出无入有兮,妙循环之无端。观去就之节以择臣兮,戳怀二之士,以防奸。横两道傍,抱薪火;羸形至敌,息马解鞍。藏卒然之蛇势,戢欲击之鸷翰。虽无五千之士,而谋夫林立;常有五采之色,而群下汗颜。

阮梦荀《至灵山赋》

因此,越南汉赋一般都具有较大的史料价值。它不仅记载了实名实地,反映了真实的历史面貌,而还留给后世历史的氛围与当事人的情怀。

对越南汉赋来说,歌颂当中有反映历史的一面,而这种反应往往是真实的。读越南黎朝赋时,好像在读一篇生动有趣的历史故事,故事中所有的情节都被描写得很生动,虽不怎么细致,但正因如此,方留给人较大的想象空间。读一篇,历史便好像重演了一遍。昨天的情景历历在目。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赋中罗列铺陈并非仅为描写而用,这种手法更主要的作用是承载并表达作者强烈、诚恳的感情。

另外,该注意的是越南汉赋随着历史的变迁而愈来愈越南化。从一开始借鉴中国内容题材为主的越南汉赋,到后来已经改为以越南内容为主。在阮朝吴时文派(包括吴时黄、吴时智、吴时任等文人),赋中中国文化成分已微乎其微,而到本文搜集到的最后一篇《夜泽1仙家赋》,其内容可以说完全是属于越南文化的了。

玉阙天高,金台地辟。云万丈以腾飞,水千重而凝碧。扁舟泛泛谁从访蓬莱,仙境之虚无;夜泽汒汒我独创帝子,因缘之属籍。相传:江上遇帝女以成亲;谁识:仙班本珠宫之莫逆。雄王之世,十九相承;帝曰有邦,彼姝者子。

二. 传统思想的独特表现

1. 关于世事人生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文化是民族之灵魂。因文化,各个民族被区分开来。越南民族经过一千年附属中国,后来还是独立出去,自成一国,其最大原因也在于两国文化自古已不相同。这些区别在越南汉赋里面同样能找到证据。

首先,越南是个对世事人生充满企望的民族。因此,其表现往往是开朗,亲切,浓厚而富有信心的。越南汉赋几乎没有一篇读起来让人感到郁闷、痛苦或绝望。虽然作者也曾感到忧愁、迷茫,甚至伤心欲绝,但最终其总是能够为自己找到一个寄托,或者一线希望。在《五险滩赋》中,段阮俊借用一种放开自己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忧愁与痛苦。在《淇江桥赋》中,裴杨历当反映经历纷争兵火惨重破坏的情景,对战乱的痛恨与厌倦的同时,也透露着对和平的希望和对英明君主的盼望。在吴时黄《农话赋》中,自强不息、乐观精神表现得更明显。

农叟旁观,意盘桓曰:吾子此言,诚知吾稼穑之艰难。顾我并生於天地间。厄我以遇,吾亦惟命之安。保我业而持吾志,虽有饥馑则有丰年。吾之自信者理也。盖,运不终穷,时不终否。余之业为农,犹子之业为士。要各勉旃自强焉耳。

立于暴雨之后,“不见禾稼,茫茫水天”的田上,一个农叟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不管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文学史上,都会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之感。其实,农叟的想法正代表了越南一般老百姓的想法:在黑暗中总会看到阳光明媚的到来,这就是越南民族的性格特征。

民族性格不同,导致对事物、世界、人生的看法大相径庭。对建国立业的看法,士大夫与文人认为不但要“明天目以收英杰,综人文而焕天章”,而更重要的是“以要而御烦,以柔而制刚。乾旋坤转,不测其端倪。天造地设,莫辨其阴阳。方其养晦也,人不知其至宝;及其龙受也,运乃启於非常”(阮梦荀《蓝山赋》)。对品德和修养的要求,越南汉赋中也提供了与众不同的观点:“信为瑞世之奇宝,能致天下之升平。失之者辱,得之者荣。用则邦家之重,舍则为邦家之轻。所谓:帝王无价之至宝,古今希有之奇英也”(阮夫仙《美玉待价赋》),而对君子的看法也很别致: “虽然:以方诸之水而为洁,孰若澄吾之心?以阳燧之火而为明,孰若专吾之精?精神清明兮,何假乎燧之光?志气澄彻兮,何用乎诸之清?是斯方诸与阳燧,特助其外耳;而博雅君子, 不必徇外而好名”(邓宣《方诸赋》)。重本质而不太在乎事物现象的外表,到后来简直成了越南人独特的哲学观念:

夫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大凡:称诗者,谈征戍羁旅则佳,谈王侯卿相则俗。绘画者,写丹楹绀殿则浊,写柴门野店则清。故山或高於岱华而不入於版图,水或深於桃源而不齿於品评。是以善观天者,不观天於天,而观天於理。善观山水者,但赏即其动静之体,而不必相其高深之形。何必穷虎豹之窟,抵鱼龙之墟。然后足以尽吾洒落之情哉。今夫吾之山海也。匪凌何渊,匪升何桑。柯斧不伤,罩罟不张。兽无猛而藜可采,水常甘而波不扬。盖隐然有庭草溪流之思。纵然移蓬莱之山,挽瀛洲之水,而出色尘世,为乐吾之乐则未也。

(…)岹峣万仞兮,何石非山。更有心之坚贞兮,觉移转之较难。汪洋千顷兮,何波非水。还有量之洁天兮,匪淆澄得易。

故曰:当求夫形而上之道,而不当窒夫形而下之器。若夫泰山之高,沧海之大,皆其间之物尔。

吴时智《山海径赋》

这些理念基本上都很适合越南民族的性格和其自身条件。因弱小而选择“以柔制刚”,因平易纯朴而更喜欢本质、注重信誉,因经历不断兵火的道路得以成长而更热爱和平与自由:

非:一怒安民之勇,有开必先;六韬握机之妙,辅以变伐。发钜桥之粟以施仁,对比干之墓以励节。沛膏泽於九天,显无竞之维烈。则孰能:回上天之视听,动润兵之机括?嗟夫武王:兴王之意,出不得已;执热原濯,势不终止。

阮梦荀《洗兵雨赋》

此外,越南民族对盛衰治乱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於维圣皇,在德不在星兮” (陶师锡《景星赋》),“二圣兮并明,就此江兮洗甲兵。胡尘不感动兮,天古升平。信知:不在关河之险兮,惟在懿德之莫京”(张汉超《白藤江赋》)

时代可以改变,时间可以流逝,但这样的信条是永远不变的。

2. 关于民本思想

自古以来,“人”在越南历史、文化与文学中都有着重要地位。以人为本是历代士大夫和文学家对封建朝廷的最大期望与要求。在越南赋中,再三出现对人民的关怀和对人民力量的肯定,如“知:民之怀于有德,天之辅于克诚者也”(李子晋《昌江赋》)、“地不在大,有德必并;士不在众,同心必成”(李子晋《至灵山赋》)、“虽然:道寓於器,弘之在人”(阮梦荀《义旗赋》),连黎圣宗身为君主也深深意识到这一点“开国承家兮孰严敬,履乾元兮应天命,大号焕兮人心定”(《蓝山梁水赋》)。以人(民)对天,这种写法本身已经说明其重要性。因此,以德服人、施行仁政往往是越南人认为封建朝廷必须做到的第一标准。李子晋《广居赋》还为之进行详细的分析:

功因德大,地以人灵。固国不在山蹊之险,保民不在百万之兵。谅上天之眷佑,匪人谋之敢争。故斯江不遇圣祖,乌能成天险之美;不因战胜,乌以彰地利之名。

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仁道至大,无方无垠。泛应曲当,孰知切已;任重道远,孰能躬亲。殊不知:仁之於人,无物不有无时不然。大而君臣,父子之道,何莫非仁义之用?小而动静,云为之际,何莫非仁义之宣?礼、乐、政、刑,非仁不立;教、化、命、令、非仁不传。诚有悟於此理,必孜孜而勉焉。颠沛必於是而弗离,造次必於是而周旋。若刍蒙之悦口,岂半途而舍旃。其必至圣贤之阃奥,奚日月至焉而足言。是谓天下之大夫,而非区区小量之所得同年也。

方今圣皇:以仁立国,以仁帅民。仁同一视,而万物各得其所,躬行仁政,而天下皆归於仁。则其囿四海为一家,而熙熙乎唐虞之盛。陶九有为一俗,而浑浑乎三代之淳。巍巍乎其成功,而非后世之糠秕所得而比伦也哉!

李子晋《广居赋》

虽然赋内容的重心多在于歌颂统治者经百战取得的胜利与国强民富的成果,但国与民都是连在一起的。可见,在繁荣时期,越南汉赋在为王者歌颂和讽谏的外表下,其真正关心的还是人民。后来,这一倾向越来越明显。赋中既有对人民的困境深感痛苦并在表达中产生出某些反封建的想法:

陇头采薪,何寒非樵;田边负蒭,何苦非荛。谁人供兵,行何儦儦;谁家输粮,去何佻佻。行赍居送,远近何骚;兄去弟还,道路何嚣。撒业闭门,家何寂寥。抉屋颓墙,园何萧条。何辜今之民,而天为之妖。有昔幼而今髫,有昔壮而今焦。昔椆而今凋,昔息而今销。曾岁月之几何,荒海宇其萧条。

裴杨历《淇江桥赋》

也有对人民的尊重和同情的表现:

我今为士,在四民中。不耕而食,实系诸农。一榖不收,我谁与供。纵咬得茶根,奈吾人之穷何!农民勤苦,终岁不掇。岁旱则伤於螟螣,岁潦则委诸鱼鳖。生榖几何,民食不竭。何莫非水,而此则尽农夫之膏血。人且嗷嗷然,予独何心傲清风而赏明月。非时之游,尔其勿说。

吴时黄《农话赋》

十三世纪的包容想法“生者乐其生,遂者得其遂;工者程其能,术者售其技”(《叶马儿赋》阮飞卿)到十八、十九世纪,在越南汉赋中已经成为一种平等观念:“我今为士,在四民中。不耕而食,实系诸农”,“为渔为农,亦余之所深羡者也”(吴时黄《溪桥秋咏赋》)。这些看法在文学史上都很可贵,并且有着重要的思想意义。

三. 民族精神与爱国主义的独特表现

民族精神和爱国主义是越南汉赋最重要的内容,这两者往往很难分开。其最大表现在于历代士大夫和文学家对国土、历史、文化、人民所怀抱的强烈的自豪感。越南赋中时不时都会出现对自己民族的歌颂内容。从一草一木:

欲惠生民,先寻圣药。天书粤定南邦,土产有殊北国。壮精神除邪气火炼黄金,强筋骨养长生露和百玉。定魄求玳瑁鲜明,通窍入麝香馥郁。乾葛括楼解渴功固为多,薄荷荆芥疏风效收甚速。开咽喉久赖乌梅,解心烦须求白竹。(…)人人陶寿域仁台,处处囿春风和气。但见:措生民衽席,奠国世泰磐。斯不负南天广惠。

阮伯静《直解指南药性赋》

到自然山川:

观其:鸿蒙剖判,坡陀延蔓。布气兮万山,峣屼兮峰峦。天造兮地设,鬼刻兮神刓。腜腜柅柅,黝黝桓桓。清樾櫹槮而掩郁,翠微本尊以高寒。畚翼哢吭之落泊,含牙载角之蹒跚。幽岩崴嵬,古木檀欒。偨池浏莅,茈麂孱颜。罗锦绣,剖琅玕。足玄览兮纵大观,锦胸壮兮具眼宽。聒美谈兮口实,信伟望於区寰。

黎圣宗《蓝山梁水赋》

从人民性格特征与其坚强不屈的精神:

土爽垲以膏腴兮,人淳浑而英伟。

黎圣宗《蓝山梁水赋》

磨刀山缺,风扫尘空。披荆棘以立朝廷,操白梃以挞寇戎。

阮梦荀《至灵山赋》

到对国家独立的肯定:

我越有国,至胡中否;强吴拜吞,四郊多垒。惟天心之厌乱,伟英主之掘起。我高皇2:以一旅而开国,坚一念而雪耻。雨浣海之波,以荡腥膻。药神仙之剂,以医疮瘠。彼武王之丕烈,实有同於一揆。念疮痍之甫起,沐膏雨以沦髓。视斯民之如伤,涤污俗而更始。春雷动而蜇户皆开,太阳升层阴如洗。燕翼遗谋,丰水有芑。雷霆之中有雨露存焉,尧舜之心岂汉唐可拟。则我高皇泽物之功。毋俾武王之专美。

阮梦荀《洗兵雨赋》

自豪感几乎无所不在。其中最突出的是为成功地维护国土和民族自由的而感到的骄傲与奋激。在越南历史中,历经多次国家统一、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受到北方封建统治者的威胁。其中最严重的就在十五世纪初被明朝侵略并遭受长达十年统治。经过十年艰苦顽强的战斗,蓝山起义军光荣地完成了民族解放的任务。这一伟大胜利不仅推翻了外国统治,粉粹了明朝(当时是世界上一个强大的封建国家)的侵略野心,而且对越南汉赋的发展有极为重大的影响。越南民族在跟北方封建的争斗历史中取得胜利的其实不仅只有这一次,但它正好发生在越南汉赋兴盛发展时期,因而立刻成为越南汉赋的大主题。几乎整个初黎时期的汉赋只有一种表达、一个内容,那就是歌颂与自豪。

翊戴圣功,扶持大义。一飐而哀牢破胆,再飐而李彬褫气。卧之於灵山,藏器待时;舒之於瑰县,破骐戳贵。正正茶龙之出师有名,扬扬蒲滕之大捷得志。揭日月於中天,鼓雷霆於九地。

阮梦荀《义旗赋》

於是:神助睿算,天祐宽仁。戒我将士,整我六军。以遏徂旅,以卫生民。金鼓一鸣而貔貅之众。气增十倍,义旗所指。而熊罴之士奋不顾身。坡垒鸡棱威生草木,平滩弄眼势卷风云。焱霆驱而电扫,妙出奇而入神。贼由计穷而褫魄,凶徒瓦解而奔星。

李子晋《昌江赋》

一个小国遭到一个强盛大国的征服和奴役,但最终能够取得辉煌的军事胜利来完全解放自己,这在当时是一个罕有的事件。这表明了,进十五世纪后,越南民族已经成长壮大,并展示出她的深刻的民族意识、非凡的活力以及丰富的创造力。

暮烟凝,晓云散。南人聚兮,北狄乱。涵育乎万岜之中,蓬渤乎九有之半。

黎圣宗《蓝山梁水赋》

抗战取得了胜利,越南人民战胜了一场严峻的考验。这辉煌的胜利使北方封建统治者的侵略气焰被打下去,外来侵略危机不再围绕人民的生活。民族独立精神和自立自强的意志得到了高涨。

值得注意的是,越南汉赋中的民族精神与自豪感常常通过比较来表现得更加明显,而其所选择的比较对象都是跟汉文化有关的。其表现从为越南英雄能跟中国历史上的杰出人物媲美而自豪:“视会稽而兴越主,芒碣之启沛公。与斯山成我皇灭吴之志,世虽异而符同”(阮梦荀《至灵山赋》),到认为自己有所超过中国的自豪感:“燕翼遗谋,丰水有芑。雷霆之中有雨露存焉,尧舜之心岂汉唐可拟。则我高皇泽物之功。毋俾武王之专美”(阮梦荀《洗兵武赋》),“彼合淝之风声鹤唳,曷足以喻其捷;赤壁之片帆不返,奚足以参其能也哉!” (李子晋《昌江赋》),“配天其泽兮,思和求中。既名正而言顺兮,何绩伟而功丰?狭夏商之趢趗兮,蕴尧舜而昭融”( 黎圣宗《蓝山梁水赋》)。类似这样的例子在越南黎朝汉赋中不胜枚举。有时在同一作品中便同时存在着这两种文化的比较,如陈舜俞《至灵山赋》一开始认为南邦和北国有点相同:

客有:腰干将,跨飞黄;穷六合,周八荒。访勾践之故墟,过炎刘之旧疆。览西越之壮观,抵蓝京之帝乡。都一山之突屼,蹇镇压之南方。钟郁葱之秀气,产灵异之奇祥。抚英雄之胜迹,乃於斯而徜徉。揖父老而问之,为历叙其兴王。昔汉越之二主,与当今之圣皇。方天命之犹屯,各晦彩而韬光。此至灵之山所以得名,而功业之成,可比於会稽芒碣者也。(…)於是:兹山之势日以益大。昔之荆棘榛芜,今则柞棫拔行道兑而西夷駾,兹山之势日以益崇。昔之偏僻幽遐,今则自西东咸率众而四海同,兹山之名久而益芳。昔之山林险阻,今则有周行居先臧而帝业康。以此观之则兹山於会稽,芒碣同一肇基,同一兴王也。

而后面,通过另外一个“临时人物”来反驳之前的观点:

俄有一叟难之曰:子之言何其迂若是,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徒见兹山之象与会稽,芒碣虽同,而不知我皇之德与勾践,高祖则异。彼二君者,听天与不取之言,而甘其残忍;用养虎遗患之策,而至於不义。曷若夫我皇,量同天地。大德好生,心唐虞之心以为心;神武不杀,志汤武之志以为志。支陵数十万之俘虏,有如笼鸟之哀鸣;东关十二城之逆仇,何异鼎鱼之乱沸。一旦放回,大开生路。弘恢汤钢之仁,大荫尧天之庇。扇万国之仁风,播八荒之和气。泽厚仁深,化行俗美。等天作之岐山,同贻谋之丰芑。兹山之寿天子万年,兹山之茂本支百世。故有永之皇图,崇不拔之基址。彼汉越之二山,何曾足以彼伦而拟议也哉!

这实际上是一种用隐义的手法,以强调黎太祖抗明的功劳。从中,可以看出越南文人对民族精神的肯定和强烈爱国主义精神。

其实,这样的比较方式虽然在越南汉赋早期中已出现,但到黎朝汉赋,才被发挥得有声有色。这一时期的赋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为越南文学史刻画出辉煌的英雄民族形象。后来,跟中国对比的内容虽然没有黎朝时的自觉和强烈,但其在越南汉赋中一直存在:“客乃大哗,子见何蜗!吾之天台,岂子所闻刘阮之山也耶!(…)直可以:抵昂仙辣,拱揖龙华;伯仲升恒,臣仆邓春”(吴时任《梦天台赋》),“爱庭草兮濂溪翁,悟道心兮莲花峰;嗜山水兮文贞公3,寄幽怀兮至灵松”(吴时任《临池赋》),“苟可穷吾足之所抵,尽吾力之所当为。盖曾低泰山於拳石,夫何有乎云山之险夷”(吴时智《登隘云山赋》),等等。越南汉赋后期作品的民族精神常常体现在其尽量使用越南特有的历史、地名、人名、典故等等来进行描绘并设置出自己的标准,而不再与汉文化相关内容进行对比了。

四.小结

在十六世纪末,一位越南儒家在碑铭中已写:“周之鼎神器也,越之鼎佛器也。神易变,佛常乐。噫!后人莫铸错”。可见,越南历代文人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汉文化对其创作的影响,并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创作中所体现的民族本色与民族精神才是自己最可宝贵的东西。越南赋家也不例外。在创作越南汉赋的过程中,他们在借鉴汉文化材料的同时,也把越南文化发挥得淋漓尽致:越南历史地理文化的描绘、越南传统思想、民族精神与爱国主义,都在写作过程中事无巨细地得以展现。

跟中国比起来,越南毕竟是个小国。在其历史发展中并没有特别强大的时候。国祚最太平盛旺时也经常会有一种被侵略的隐忧。国土是越南民族的骄傲与自豪,但她也好不容易才能被维护得完整。

历史条件使越南民族可能缺乏一种宏大意识。其从来没有汉代的所谓征服世界的恢宏气度。越南民族不征服世界,只是每时每刻都在保护着自己的世界。因此,每个人都珍惜和热爱土地、山川、草木和人民,都为自己所有的而骄傲。这种对国家的爱护、民族的自豪才是越南汉赋真正的气魄与灵魂,而其在大部分作品里面都能见到的宏伟壮丽气势,实不来自国富帮强的物质体现,而是民族自强不屈精神的全面体现。

1夜泽:在越南传说中,雄王的女儿仙容和家境贫寒的褚童子是金童玉女,在尘世有了美丽的邂逅,便在一起。雄王不同意,两人自己立成一国。雄王发兵伐之。仙容曰:“非我所为,乃天所使。生死在天,子何敢拒父”,因此按兵不动。雄王军至,因会日暮而驻兵,未及进军。到半夜,大风忽起,扬沙拨木,官军大乱。仙容、童子和其国所有的群臣、城郭都拔去升天。其他变成大泽。明日人民望之不见,以为灵异,遂立祠堂,时时致祭。名其泽曰一夜泽。

2 我高皇:指越南黎朝开创者黎太祖黎利。

3文贞:即朱文安(?-1370)陈朝人,任国子监教学官。当陈裕宗不顾国事、让臣子弄权的时候,其举疏请斩七名佞臣,但裕宗不听。其辞官,回至灵县凤凰山归隐。

作者:

(越)潘秋云。

中国学研究(第十二辑),济南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第418-424页。

ISBN 978 – 7 – 80710 – 476 – 6

 

You Might Also Like